疑案專題

【白色恐怖專題】佛光照破了白色恐怖

一、靈隱寺

打過板,天已經亮透。律航法師早就穿戴整齊,坐在案前好一會兒了,為了培訓中國佛教會的僧才,為了不讓佛教的法燈斷滅,這幾天睡得挺少的。精神有些緊繃,但總地來說是體能還堪負荷的狀態。畢竟是打過仗的啊,同修有時候也喚他是武僧,寺內粗重的工作,他總是一馬當先搶著作。律航法師出家前,在部隊裡是搞防空,也不算真的衝鋒陷陣,但粗手粗腳的活兒從沒少過,自律甚嚴的他,還經常跟扛步槍的同袍一起出操。

渾沌腦海還沒憶起那空中飆然的喧囂砲聲,楠木板子一通通打響,噹噹噹地繞著走廊,彷彿都叩在房門上。律航法師翻開禪修日誌,兩天後的格子上用紅筆打了顆星星,寫著「佛學會開學日」。

六月份的日誌夾著一封信,從台北善導寺寄來,署名要給慈航法師的信。

慈航法師住在律航法師隔壁間,把這信交給律航,也是看重他能處理這些教務。算算,這沙彌生活也差不多才一個月左右,但早在入門為徒之前,律航法師就一直跟夏蓮居居士等佛教界人士學習過,慈航法師早早聽說過出家前的律航法師,是個很有勇猛精進心的人,去年,慈航法師剛到台灣,還沒出家的律航法師就親自去接機,跟前跟後,總算在上個月的佛誕日,正式跟著慈航法師剃度出家。

「律航啊,這信,就交給你處理,以後台北善導寺的事情就你負責;我還得給佛學會準備講義。」

「是,師父。」

信上所提的事情有點瑣碎,大概就是關於《海潮音》的復刊,希望慈航法師能賜稿指教;靈隱佛學會的創設維艱,如有任何硬體或資源上的需求,也請慈航法師不吝告知;中國佛教會的重建,刻不容緩等等。一次次的期勉與請託,句句讀來卻不感到壓力,畢竟那也都是慈航法師早就定錨,勢在必行的事情,律航法師得了師父的授命,應允對方,推舟順水的幾筆蒼勁小楷,便已足夠。

信早就回了,律航法師只是為了要記著提醒師父得投稿給《海潮音》,特地留下這封信,夾在六月的日誌裡。從沒想過這樣的舉動,後來竟救了師父、救了律航自己,更救了十多位佛友那早已奉給龍天眾生的殘命。

檀香凝在大殿內,佛光歛歛,端端的釋迦牟尼垂目,兩手結禪定印,掌中有一寶珠。磨透的玉石或珠貝,是那年一身鼠灰僧袍底下的鬥志,搭著船,隨著軍隊和一批又一批同樣穿著老破襖子的難民們,來到這座語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小島,可因為胸懷珠玉,其志不滅,總算是堅持下來,決心要做點事情了,和幾個同樣來自江浙地方的僧人們聯絡起來,準備在台灣這座島上,復興中國佛教會。

團結一如僧眾的早晚課,負責燃香點燈的僧人,與負責打板的僧人,總是兩兩一組,每天輪不同的組別,給佛菩薩上香,喚佛友們起床。沒有誰比較高,也不存在誰比較偉大的區別,能者多勞向來是自我期許,不煩他人提醒。

香燈的在殿內忙,打板的在殿外出入穿梭。沉檀的香氣,攀著一位僧人又一位僧人,隨那寬大的衣袖,羅著一股腦的香,香氣與板聲,一波波襲入寮房。

「住持,住持!」

門外一聲聲喚。那是在叫隔壁禪房的靈隱寺住持,無上住持。但聽得住持開了門,叫門的僧人急忙忙說了幾句話,律航法師隔扇門豎著耳聽,聽不太清是什麼內容,但這絕對不是起板早課該有的焦躁語感。不一會,慈航法師也開了門,門外又是一陣嘟嘟嚷嚷。

直到——寮房的長廊傳來布履拖娑與皮鞋雜沓,間有幾聲焦煩人語,細細碎碎,然後是一個男人對住持講話,那聲音大得,連透著門板都讓人無法忽略。

「我們接獲消息,有人利用這裡當掩護,為匪區作諜報工作,請住持把所有人都集合到大殿來,這間寺院必須暫時封鎖,我們要展開全面搜查。」

律航法師開了門,正巧看見帶頭穿著卡其制服那位講話的警察,以一種言詞威厲,但又不失禮節的語氣,請無上住持和慈航法師配合他們的調查。無上住持還不明究理,正想找律航法師解危,而那位警察看見律航法師走出房門,倒是頗溫和地點頭致意後,才娓娓地說:「喔,是律航法師。還請律航法師多多配合,到大殿去,一起接受我們的調查吧。」

「調查?」

「說是有人在寺裡搞諜報工作。」

「諜報工作!這可不能亂說啊!寺裡的都是僧人,哪有本事去弄什麼諜報的情資呢。」

「我們接到的消息就是這樣,我們奉命辦事,請不要抵抗。」

律航法師解釋道:「這,僧團的作息都是固定的,寺門的開放也都有規定,誰能亂走出去,給敵人通風報信呢!如果真的有,我們一定會知道的啊!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吧!」

「總之,請法師移動尊駕吧。我也不好多說什麼,上頭的意思。」面對律航法師的質疑,那帶頭的警察雖然執意要帶大家走,但對律航法師的態度卻是又更軟了些。

這是有原因的。

律航法師畢竟還是那個防空部的司令,蔣委員長的老同窗。

眼下這個來抓人的警察,連律航法師底下的一個小傳令兵都比不過的。律航法師俗姓黃,名臚初,光緒十三年生,參加過舊科舉的府試,念過師範學院,民國以後棄文從武,舉凡北伐、剿匪、抗日,他都無役不與。以他這足月沙彌,卻能夠住在住持的方丈隔壁,賴的畢竟還是他的俗家身分。

各地寺院佛學會之所以紛紛來信禮請慈航法師協助佛教會與佛學院的建立,慕的當然是他的名聲。而慈航法師和無上住持特別器重律航法師,則是惦念著他有這樣的黨國背景。這些互相拉攀關係的事情,師父們不說,不管慈航或律航,法師們自己都清楚得很。

非常時刻緊要關頭,律航法師深知自己是有功能的。早就把遺書寫妥在日誌最後一頁,每一年,買了新的日誌,他就固定重新謄抄一遍遺書。內文或有增減,但從抗戰以來,沒有一年間斷過。隨時準備離開,律航法師早在出家前就已經很明白,時候到了,他就必須為中國、為佛教作出犧牲。

早課還沒開始,警察就跑進寺裡抓人,這倒讓慈航法師一時也搞不清楚狀況。做個初來乍到的南洋和尚,姑且只好配合這位警察的意思,陪著無上住持和自己的弟子律航,一起往大殿去。

整排寮房僧眾都是如此,隨隊的幾位警察將僧人請出房外,另又有幾位警察後腳就闖進寮房裡搜索。一個個在警察視線緊迫的注視之下,走往大殿,最後要離開寮房的時候,回首但見幾間寮房都被翻箱倒櫃拖出幾箱衣物經書,這些警察似乎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靈隱寺內,今日必有細作。

諜報工作,這可是很嚴重的指控。如果真的被滲透了,那麼按照僧眾們單純簡樸的生活,果真是無法察覺的嗎?如果是無中生有,嫁禍栽贓呢?中國佛教會輾轉來到台灣,還在籌備重建當中,百廢待舉,也不是什麼有權有力的團體,一不沾利,二不生仇,誰會把這種可笑的指控,加諸在不問世事的僧人身上呢?

律航法師邊走往大殿的時候,正在思索著這其中的疑點。所幸這些警察,多半顧忌律航法師的身份,只是讓僧眾們在大殿兩兩一排,雙手背在後頭,任由他們很快地搜了一遍身,就准僧眾們把手放下。這想必也是他們第一次搜海青大袍吧,袈裟怎麼藏得住東西呢,轉個身,內搭的掛子抓一抓,大概就完事了。

無上住持看了律航法師一眼,看是要請他出聲。

「那,我們可以作早課了嗎?」律航法師接過了無上住持的目光,就開口向那警察問道。

「配合我們調查完,確定沒事了,再去作你們的早課吧。」

律航法師沒得選,跟無上住持使了眼色,不給作,那他們就默念吧。慈航法師與無上住持排在東西兩班班頭,其他僧眾也心有領會,排得整整齊齊。一場無聲的早課,只聽得見殿上諸僧徐徐的呼吸和唇齒輕吐,彷彿連檀香灰落入爐心,都沙沙作響。

「找到了!」

從寮房那頭,傳了一聲巨大的,類似歡呼的,彷彿是警方渴盼已久的聲音。律航法師心頭涼了一半,兩眼直望殿上佛祖默然。說是找到證據了啊!這通匪的證據……乍然間,律航法師想起他的老同窗,如果那費盡半生餘力都在清共剿匪的老同窗,知道這防空司令官坐鎮的佛寺裡,竟出了匪諜,那會有多麼憤怒啊!

彷彿還能聽見他那聲怒喊。當然,這都只是律航法師的想像,這個消息沒來得及傳到成都,就有了結果。也就聽不到蔣委員長那句「混蛋」了。

把那一疊號稱從靈隱寺蒐集來的情資,往桌上一扔,大罵混蛋的,是警備總部司令陳誠。他可挨不住這頓氣,底下多少軍警,按著他的意思,順著他的人做事情,竟還能搞出這種亂子,能不氣嗎!他如果不氣,等到事情被蔣委員長知道了,那他就有得受了。

「到新竹去抓人,把這相關人等,全都抓起來問!」

這個口諭究竟是否存在,如今細究起來已經不太真實。因為整起事件其實有點莫名,正史幾乎不存的懸案,只在佛門中訥訥被談起過幾回,乍然而起,又驟然而止,當事的幾個人如今想起來腦門一涼,沒個準兒可能陰司早已來去幾回,是西天佛祖不留人,他們才得以苟延殘喘。

「這裡除了住持之外,還有誰做得主?」那帶頭的警察從負責搜查的員警手裡,接過了所謂的「情資」,邊翻邊看:「通敵這種事情是很嚴重的,而且,這還是從慈航法師房裡搜出來的。慈航法師,我看你,剛到台灣不久吧?有收過什麼共產黨的好處沒有?」

「你什麼意思?你說我師父怎麼?」

「不,我也只是問問。希望你們最好能有個代表,有個說法。」

慈航法師看這情況是僵持不住了,人家衝著他來,他立在僧眾班頭,久久未發一語,方頭大臉,挺著個大肚皮,往前一站,說道:「老衲可以負責。」

慈航法師,台灣知名的慈恩宗大和尚,福建人,1930年就跟著太虛大師,遊歷香港、印度、仰光,駐錫星馬時,對日抗戰爆發,慈航法師在南洋鼓吹救國抗日運動,不遺餘力。1948年,應妙果和尚邀請,帶著一批中國僧人,來到台灣,輾轉到了新竹靈隱寺。這場靈隱寺的佛學講座是他發起的,當然就屬他最有資格與警察應答。

警察拿著那一張張「情資」,亮在慈航法師、律航法師跟無上住持眼前,他們看得目瞪口呆,又望向其他僧眾,大家面面相覷,全然不知道這些消息是怎麼來的。那所謂的情資,就是靈隱佛學會即將開學的宣傳單,本來簡單不過的宣傳單,是大家都看過的,上頭寫著開學當日的流程,表訂了一些致詞、開示、午供的時間,然後敘明了佛學會的成立緣起與理念,還有開辦幾場由慈航法師主講的佛學講座。

卻不知道被誰,寫上了「擁護毛澤東,打倒蔣介石」十個大字。不只一張,好幾張傳單海報都被人用墨筆塗著這幾個,在當時看來簡直大逆不道的大字。

「這一定是別人有心,要栽贓嫁禍,我們只是很單純的佛學講座。」慈航法師嚴正抗議:「我在南洋,聽說抗戰爆發,我就在講座中談些護國衛教的開示;聽說中國淪陷了,我就帶著僧人來台灣共赴國難。我的背景,都經得起檢驗。」

「我不管這個,明擺著,這些傳單寫了這樣的東西,又被發現藏在你的寮房裡,一定跟你脫不了關係。」

那帶頭的警察這才說明,原來這些傳單早在五月初左右就已經飄到台北,讓警備總司令陳誠看見了,今年五月二十日宣布全島戒嚴的同時,更下令一路追查傳單的來源,這十多天明查暗訪,確定匪諜應該藏身在靈隱寺內。為了能確實地搜捕到所有嫌疑者,才會選在慈航法師剛把學僧都帶到靈隱寺的隔日,派新竹警局來寺裡收網。

那也不過就是戒嚴後一個月左右之間的事情。律航法師出家剛滿月不久。

「帶走,把這些和尚都帶走。」

任是律航法師有通天之能,這等無妄之災來得太快,只得跟著那些腰間掛槍的警察們走。是被設計了吧,當無上住持走到寺外,這才瞧見不止警車,連押送囚犯用的警備車都替他們準備好了,看是料準今天要把大家都載走呢!

「別慌,大家配合他們調查,我相信,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菩薩保佑。」慈航法師說:「這一定是敵人的分化戰術,我們不能中計。」

一邊安撫眾僧,慈航法師不忘向警察喊話。

佛教的僧眾本來都是隱蔽山林,沒見過多少世面的,但從1937年抗戰爆發之後,就是一路地隨軍隨民,顛沛流離。幾回早晚課都是在荒野上做的,眼前哪有什麼佛像香燭,都靠著自己觀想。從浙江、江蘇、上海,一路逃到台灣來,與軍人警察同車共舟慣了,神情平穩,那一眼看去就知道都是清清白白的樣子。

僧人們一一被趕上警備車,在路上顛顛簸簸。

「這麼粗劣的嫁禍手法,居然也能矇得住你們?」別說是自己的師父清白如雪,律航法師對這次招募來的學僧們也都很有自信,深知他們不會去當共產黨的鷹犬。再加上他看多了共產黨的伎倆,他知道,這鐵定是共產黨栽贓嫁禍、聲東擊西的手法,目的就是要讓國民黨抓錯人,模糊焦點。

「我們這是奉上面的命令,不可錯放。」

「上面的命令啊?多上面,有到委員長那麼上面嗎?說一下啊,倒是給我們這些出家人見見世面,看是有多上面,可以這樣隨便抓人的。那些傳單,還沒準兒是不是你們栽贓給我們的呢!」就算被押上了警備車,律航法師倒是神色自若,不怕挑釁這些地方警察。

所有被請上車的僧眾當中,只有本島人無上住持是個雅好詩文,少問世事的僧人,他連抗戰都沒經歷過,半生就在這島上過著太平日子,面對這種大陣仗,難免有點驚慌失措。而慈航法師則是安撫其他學生,細細聽著律航法師跟這些警察們的交涉。

「你這和尚還真多問題,這是警備總司令部的命令,我們現在都是聽總司令的指揮。」挨不住律航法師的絮絮聒聒,隨車的警察說了半句,就被開車的警察噓地一聲要他閉嘴。

「喔,陳總司令啊,既然是辭修的事情,那就更好辦了啊。」律航法師摸了摸他光光的後腦勺,胸有成竹看著慈航法師跟無上住持:「別慌別慌,待會進了警局,我來給大家做個擔保。辭修這孩子,還得看我的面子呢」

「你?」那隨車的警察看著律航法師:「你自己都是嫌疑份子,還有本事保得了誰!居然還敢喊總司令的名諱!」

「我說我能保,你信不?」

「你!我跟你……」

那隨車的警察一口氣嚥不下,正待要喊賭,就被開車的警察阻止了。

「別跟他抬槓了,待會到警局,仔細地盤一盤就知道了。」

「哼!」話就又塞回肚裡去了。

看樣子這兩個警察還算菜,認不出律航法師就是黃臚初。

車子開在新竹市區,車窗外的街道已經有零星的販子探出頭來,賣早點的、賣蔬果的,律航法師一邊跟警察們鬥嘴,望著這車子的方向往警局去。

「放心吧住持,看這前面差不多就是警局了,咱們奉公守法,警察不會對咱們怎麼樣的。況且有律航在,你就別緊張了。」慈航法師一邊說給無上住持聽,也是一邊說給這同車的所有人聽。換言之,這也是在告誡警察,胡亂冤枉好人,得看看這好人堆裡都有著誰!律航法師在軍界的輩份,算在陳誠之上的,要能動到他一根寒毛,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到了,下車吧。到局裡頭去,你們一個個分開走。」

領頭的把僧人們一個個排了開來,一次只放兩個人進去。每隔幾分鐘,再放兩個。前頭放的都是年輕輩,看是要問口供吧怕串證,這放著放著,眼看就剩下律航、慈航、無上三位法師。

「走!」

律航跟慈航兩人是同一批進局裡,一進去,只見桌案上擺了兩疊紙,兩套筆墨,兩個警察一人各站一邊,把律航慈航兩人拉了開,言道:「現在就在這紙上寫:擁護毛澤東,打倒蔣介石。」

「對筆跡啊,聰明。但也就這個程度了。」律航法師抓起筆來二話不說,袖袍子一撩,飛沙走石地唰唰唰,十個行書大字也就搞定。後來無上跟慈航也都寫了字,幾個警察對上半天,還是沒把握誰是匪諜。可就這麼把人放回去,似乎又難以交差。正僵持間,是律航法師出主意給這僵局解了套。

「這樣吧,你們抓不到證據,又信不過我們。不如,電話借我,讓我打給丁委員,請他來做公證人,順帶保我們離開,好吧?」

警察們聽了是頗高興的,畢竟沒頭沒腦抓了十三個僧人進來,結果沒一個符合匪諜宣傳的字跡。總不好屈打一個,若是真打,那帶頭的律航法師來頭多大,少不得打錯了人,後果不堪設想。

「什、什麼丁委員,沒聽過。」想找臺階下,但領頭的警察把人都抓進來了。總不能就這樣白白拱手把辦案的主導權拋給律航法師。管他俗家身分怎樣,現在是和尚,國家又進入戒嚴,那就得歸警察管:「來個什麼丁委員、王市長,戒嚴啊!這是不能隨便過的!」

「丁俊生委員,監察院的委員,他現在人就在新竹,我掛個電話給他,他就會來的。好不?」

聽是請動監察委員,領頭警察倒真的沒了主意。收網之前,就已經聽說靈隱寺裡頭有個惹不起的僧人,卻沒想到是隨便就能跟監察委員通電話的人,那領頭的也只得虛應一下,讓律航法師和其他僧眾在會客室裡等,轉身就趕忙地跑上樓去請示局長意見。沒一會兒,專辦這案的領頭警察,說上頭可以讓律航法師打電話,但現他一個小時就要給個說法,不准玩花樣。

「那有何難!」眾僧但看律航法師拿起黑色話筒,撥了個號,低聲碎碎地先是探問了一些事情,然後才放聲說道:「好啊,那我們就等你。別忙,這些警察說是給咱們一個小時的時間,你慢慢來。」

也就是一個小時後,監察院的丁俊生委員,出現在新竹警察局裡。

「委員好。」警察們一個個招呼著,僧人們像看到活菩薩出現似地。只是這活菩薩穿著淺灰色西裝,黑楦皮鞋,精神奕奕的油頭;西洋菩薩天竺菩薩,能救人的,就是活菩薩。

監察委員出現在新竹這個小地方的警察局裡,果真驚動上下,局長也專程下來迎接,並請他到辦公室裡談。

「委員,這是我兄弟他們在靈隱寺搜出來的傳單,相信委員都曉得,上個月就已經有聽說這些傳單的事情。按照總司令那邊的交代,這事情可大可小,我們不能隨便放過任何線索。」

丁俊生率先說道:「嗯,現在的時機也很敏感,我們知道你們的難處。但是,你們說已經對過筆跡了,是嗎?」

「是,是沒錯。」

丁俊生翻了翻那疊傳單,也親自對了對眾人的筆跡,滿是不解地看著局長,有點提起脾氣來,說道:「既然對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就是應該放人嗎?還要折騰這些出家人多久呢?這裡管事的是誰,就這麼聽信謠言在辦案的嗎?」

「這,委員,我們也是。」

「沒有什麼也是可是的,我負責,可以嗎?我不能負責嗎!請你們找出真正的證據來,不要冤枉這些無辜的出家人了。你們現在就讓他們回去吧,我明天還得趕著北上呢!」

「這。」

「你放心,我會先跟上頭通個電話,就說你們辦的這個案子,有很大的誤會,待誤會釐清之後,再來繼續追查真正的匪諜。勿枉勿縱,這個規矩我們都是知道的,對吧。」

局長臉上表情凝重,看樣子這上頭的壓力真的頗大。

「這樣吧,我明天上去台北,親自幫你見一趟總司令,跟他說明原委,這樣總可以了吧。」

「這樣啊,好吧,那,委員,還請你多多擔待了。」

「放心吧。」

聽委員如此擔保,局長這才勉為其難地放過外頭那十三位僧人,讓他們回去靈隱寺。

 

二、東本願寺

原以為風波就此平靜,不過歷經一宿,那情勢陡然風雲變色。

時間是1949年,6月19日。清晨。

丁委員先行北上,搭了早班列車離開新竹。他昨天就趕緊向警備總部通過電話,說靈隱寺的匪諜案,暫等二三日,有些疑點必須釐清。丁委員還特別交代警察,說他會親自跟陳總司令匯報,不要再找僧眾的麻煩。

可是,新竹警察局,卻在隔日清晨,擁槍荷彈,再度包圍了靈隱寺。而且這次連局長都親自出馬。

等靈隱寺都做完早課了,鐘鳴三通過後,局長才揮隊,把警備車開到靈隱寺門口,魚貫地下來了二十幾個警察,往山門裡小跑步,擺開陣形,一個陣眼都不留餘地,把殿內焚香頂禮佛陀,正羅列兩班的僧人,全都圍在大殿裡。

「怎麼又來!」慈航大師哼了一聲,看得心焦。

昨日驚魂未甫,僧人們哪禁得起這樣折騰,其中,一位心然法師本來身體不好,被這麼一嚇唬,兩眼一翻,硬是暈了過去。慈航法師坐導師位,縷了縷袈裟,看似有了決斷。律航法師和無上住持各立在兩班班頭,眾僧肅穆靜默,正等待慈航法師發落。

「諸位佛友,今日正是我教法難,請諸位攝心起觀,莫要驚怕。哪位佛友照看一下心然法師吧。」

師兄們將心然法師扶進寮房內,獨留他一人在寺內靜養,才又退出寮房,回到大殿上來。

局長帶著兩隊人,從正門堂而皇之走進來。

無上住持對律航法師使了眼色,要他率先發難。

「現在又是什麼情況!抓歹徒都不用這麼多人。」律航法師被逼急了,相較於昨天那樣呼風喚雨地請來監察委員,保住了師父師兄們的生命安全,多少也是覺得面上無光,今天這樣突如其來的包圍,讓律航法師又羞又惱,劈頭就問起局長,到底所為何來:「丁委員不是說了,他要上去匯報嗎,怎麼又來找麻煩呢!」

那說話的狠勁,儼然連自己的沙彌身分都忘懷了。

「我們已經掌握了確實的證據,我們很確定,靈隱寺就是共匪活動的據點,而你們所謂的講師和尚,慈航法師,他就是幕後主謀!」局長這次又拿出了號稱是新的證據,那是一本小冊子,上頭有慈航法師的聯絡方式,以及一長串通緝在逃或尚未登錄歸檔的共匪名冊:「這是昨天我們收到的通訊錄,上面寫得很清楚,新竹的主要聯絡人,就是慈航法師!」

這也還不到一天的事情,匪諜案就有新的斬獲,新竹警局的效率非常神速。

昨天才被丁委員削過一頓的領頭警察新竹警局局長,今天竟言之鑿鑿:「我們已經確認,這位福建籍的慈航法師,他和星馬一帶的共黨有聯絡,這趟來台灣,就是為了蒐集情報來的。我方取得的資料,也都是星馬政府給的,加上這本通訊錄,斷不可能有錯的。」

昨天交手後,局長知道,就算監察委員不在靈隱寺內幫忙說項,那律航法師也是個難以對付的狠腳色,因此又多拿出幾張宣稱是星馬政府提供的相片,拿到律航法師與無上住持的面前。

律航法師和無上住持稍稍翻了幾頁,果不其然,慈航法師和華僑們的合照當中,那若隱若現黃星紅旗子,不意都入了鏡。一時也說不清那是中國共產黨的陽謀,還是有人刻意為之的陰謀。

「那你就抓我吧,跟其他師兄弟無關。」慈航法師走下導師台,偉岸的身形立在佛祖前:「既然所有的證據都證明,匪諜通敵是慈航我一個人做的,那你就抓我走。」

「不,我們不能確定,你是不是把有毒的馬克思滲透給這些單純的僧人,按照總司令的指示,你們都需要接受更進一步的觀察。明天早上,我會把你們都送到台北去,到時候有什麼問題,你們再去跟總司令那邊的人說清楚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律航法師護師心切,差點兒要衝上去推局長一把,硬是被無上住持拉住:「已經跟你說了,就不能等總司令那邊正確的指令下來嗎?」

「不能,昨天就應該把你們收網了,多放你們一天,誰曉得你們會不會串供,甚至逃跑!」

「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嗎!」律航法師說得急了,聲音也大了。

慈航法師則是趕緊再替他緩一緩。

「律航,不可這樣跟局長講話。局長,這事,我一人負全責,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何必叫大家都去呢?」

「上頭命令,不敢更改。總司令交代,不可錯放一人。得罪了!」局長手一筆劃,候在大雄寶殿外的警察看懂信號,兩兩一組闖進來,從僧人的左右腋窩摻上一把,就把一個個僧人往車裡扛。這麼來回地扛,僧人雖想反抗,但也出不了多少力,不過幾分鐘的事情,十二位僧人又全都回了警備車上,彷彿昨天的噩夢又輪迴重演。

這次不比前次,篤定了要把他們押上台北,送進看守所,連救兵都不讓他們討了。只留下昏倒的心然法師一位,可以豁免,留在靈隱寺內靜養。

「讓我打個電話吧,我還有人可以保我們。」

「昨天讓你們離開,也是看在證據不足的份上,今天罪證確鑿了,哪裡還有你們討價還價的餘地。通敵這種大事,不是我可以隨便通融的,明天送你們上台北看守所,我想,這還是得交由軍法審判吧。」

聽局長一說軍法審判,僧人們是真的怕了。年紀輕一點的,慌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資歷稍長的,卻也是頹頭喪氣,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為佛教哀嘆。律航法師沒想過,自己也有技窮的一天,他探探自己的衣袖,還好,那本寫有遺囑的日誌還在,就算受這王難之苦,哪日真的西歸了,有心的人看見這遺囑與日誌,就會明白他的用心,明白慈航法師的本懷,真正明白,佛教徒都是與國家共存亡的好國民。

十二個僧人分別被關進兩間房裡,待發落停當,又是一對一的問話。

慈航法師頭一個被叫去,走進訊問間,一坐下,警察就拿了一封信問他。

「看過這信沒有?」

慈航法師接過信,認出了那是大同法師寫給他的,鼓勵他到新竹靈隱寺,與無上住持一同主持佛學會的信。也就是今天這一切的開端。大同法師是跟著慈航一起來台避亂的僧人之一,說他投共,那是天大的誤會。

「看過。但這什麼意思呢?」

「喔,既然你看過,你給說明一下。」那問話的警察問道:「什麼叫做:『我們這裡標語寫好了,趕快來吧。』」

「咦?當然是佛學會的標語啊。」

「是嗎?不是共產黨的標語口號嗎!」

「不可能的。你誤會了。」

「我應該沒誤會,昨天搜出來的那些傳單的筆跡可能是假的,你故意製造了假的,好讓我們都比對不出來。」

「這太荒謬了。」

那警察冷冷地笑了兩聲。

「是啊,荒謬,遊民居然敢混進寺院裡,假扮和尚!」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不然給你看戒牒啊!」

「什麼牒?有法律效力嗎?我跟你說吧假和尚,按照現在這個情況來看,我們不是抓和尚,我們是抓遊民。懂嗎?你們美其名為出家人,但因為你們都是逃難來的,又沒向當地政府正式登記戶口,你們就是遊民!假和尚!從上個月起,就徹底清查戶口,舉報遊民。就算你能證明,你跟共產黨劃清界線,但於情於理,現在警局都有正當的理由,逮捕你們這些遊民,加以妥善安置。」

慈航法師這可就被問住了。安置,這些不學有術的酷吏,懂得怎麼安置僧眾嗎!可是《戒嚴令》說明白了,沒有攜帶身分證的,一律拘捕。慈航法師跟其他法師一樣,倉皇來台,身分證大多遺失而來不及補換,有的人雖然持有護照,但大多數人根本是搭黑船偷渡來的,誰能證明自己家世清白呢!

為了護住其他僧人的安危,慈航法師選擇緘默不答。說壞了,這多少僧人都是跟著他渡台,被他牽連,都會被以查報戶口之名,行囚禁凌辱之實。

忍辱畢竟是這樣修來的,仰靠佛菩薩的語言智慧,曉得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但讓慈航法師有這等信心的真正原因,其實跟今天佛學會開課日有關。

今天是佛學會開課的日子,慈航法師為了今天,邀請了幾位朋友一同參與開幕儀式,並見證中國佛教會的復甦。有商業界的,也有法政界的,多半是無上住持憑著本島關係找來的,但也有幾位是早先便和慈航法師有關係的。

譬如,立法委員董正之。董正之是遼寧人,和福建人慈航法師本來南轅北轍,但因為太虛大師的緣故,兩人知道了對方,也聊過幾次佛學,大致上摸清楚對方立場與能耐後,向來互相敬重不已。正被問話警察刁難的時候,慈航法師急中生智,他想到了,董正之委員可不還沒出現嗎?昨天的事情,丁委員一定也通知過他了,那他早晚都會出現的吧。

還有一個小時,佛學會的開幕儀式就要開始,董委員發現寺裡只剩下倒臥病床的心然法師,他一定知道上哪裡找人。

也就是這樣,慈航法師冷靜了下來。回到房裡,便跟律航法師和無上住持提及這樁事情來。

「你們待會就回答得慢些,幫大家爭取一點時間,董委員一見寺裡沒人,肯定會來搭救我們的。」

「好,我們多琢磨一下再答話。」

慈航法師此言不虛,董正之委員當選第一屆立法委員,就曾在佛前立誓:「如果當選立委,必定護持三寶,興隆佛法。以期庇佑國家,安定社會。」作為一個虔誠的佛教徒,聽聞法師蒙難,即使是戒嚴時期,也一定會赴湯蹈火。而果不其然,董正之沒讓大家失望,這十二位僧人還沒逐一問完話,董委員就已經來到新竹警局了。

隔著訊問室的房門,就能聽見他的聲音。

「叫你們局長出來。」聲如洪鐘,人高馬大的董委員,硬是比昨天的丁委員高出一顆頭來。說起話,動作也大得不得了,怒沖沖的眼神,嚇得警察也不敢造次。這民選的立委,碰上官派的局長,少不了又是一陣刀光劍影唇槍舌戰。

「這就是活明王,金剛怒目了。」慈航法師一聽見董委員在警局門口大喊,便面露微笑,舒眉悠悠低語。一時間,所有僧人們的煩惱焦急都暫放了,期待董委員能替大家做個公道。

董委員被帶到局長室,看來局長很在意這個事情的發展。

「委員請坐。」

「坐是坐,但你最好可以有個解釋。」

局長曉得董委員的來意,當然是再一次地把那些檔案拿出來,請董委員仔細鑑定真偽。

「他們雖然都驗過筆跡……」

「我知道,昨天你讓他們驗過筆跡,丁俊生有說。」

「喔。但是,跟委員報告,我們懷疑啊,這個原始傳單的筆跡,可能根本就不是他們這些僧人的啊。這樣不管怎麼驗,當然都不會是他們的。」

董正之有料到會來這招,他當然也準備好回擊之道:「喔,那這樣就代表他們是煽動犯罪,是共產黨嗎?那我也可以說,筆跡都不合,那就代表毫無關係;既然毫無關係,你這些有的沒的旁證,不也就都失去效力了,不是嗎!」

「不是這麼說的委員,你看,慈航法師可是跟共產黨員合過影的喔!」

接過了局長說的那張照片,董委員很認真地看看是哪些人,只可惜沒有他認識的,不然他就可以找出照片中的證人,替慈航法師作證。不過,董委員依然能言善道,一句話又堵回局長嘴裡。

「你現在要跟他合影,他也會同意啊!法師本來就不會因為對方是什麼身分,什麼立場而拒絕合影。我是不是可以讓你跟法師合影,然後也說你是共產黨的同路人?」

董委員言辭犀利,弄得局長漸漸招架不住。

但還有一個「遊民」的罪名,這個董委員就沒輒了。

「那,那他們都沒有戶口,我可以根據上個月19號頒布的戒嚴令,合理懷疑他們之所以遲遲不願換發身分證,就是跟共產黨有關係吧?我可以依照《戒嚴令》將他們遣送到台北看守所喔,委員啊,關於這點,還請委員務必要相信我的職權。我是來做事,不是來學佛,更不是來講人情的。」

「這!」董正之萬萬沒想到,原來「遊民」才是真正的緊箍咒,可以把這十二位克勤克儉的僧人,全都綁在小小看守所內。這件事情讓董正之深刻地體驗到,不僅僅是身分證的問題,唯有讓中國佛教會在台復興,用佛教會的力量保全這些僧人,才能捍衛憲法所保障的信仰自由。

「委員,就讓我好做事吧。」局長說:「我可以給這些和尚一點方便,但上頭的命令,我還是得遵守。」

董委員聽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不好再堅持下去。因為他也曉得,現在是用「匪諜通敵」在找靈隱寺的麻煩,但因為「匪諜通敵」的證據十分薄弱,而且只要多寬限一點時間,全島都可以找到願意幫慈航法師作證的證人;但如果抓捕僧人的理由變成是「拘捕遊民」,眾僧百口莫辯,影響的範圍甚至擴及全島,到時候僧眾都被抓走,佛教可就玩完了。

「好吧,那我有個請求。」

「委員請說,辦得到的,我一定不刁難。」

「能不能借車站附近的東本願寺,暫時安置這些師父,明天再讓他們跟你們的人一起搭火車北上。總之,就是不要讓他們住在警局裡面吧。」

「嗯,這個我可以答應。也是為了你們佛教的顏面吧,我會加派人員在東本願寺守夜,但明天我就一定會把他們押送上去,希望委員也幫我跟他們說說,讓他們不要抵抗。」

「好吧,他們現在在哪裡?」

「都在一樓,我帶你去吧。」

局長帶著董委員下樓,來到兩間訊問室的門前。僧眾就被分別拘留在這裡頭,像個囚犯一樣。

「可以讓我跟他們單獨說一下話嗎?」

「委員請,但請簡短地說。」

「好,不太久的。」

董委員走進了第一間,裡頭就是慈航、律航、無上三人。

「委員,我就知道你會來的。」慈航法師比劃比劃了門口,說:「怎麼樣,有說要讓我們,出去了吧?」

「讓法師們受累了,可能,還得請法師們多待一下子。」

「怎麼這樣呢?」

「說是,總之呢,說是警備司令的意思,寧可錯抓嘛。不過我待會跟丁委員聯絡一下,看能不能有個轉圜。」

律航這頭,早就已經按耐不下了:「我們就北上,上去之後,我去跟陳誠談,我要他放人。」

董委員知道問題輕重,便勸退他:「這恐怕也是徒勞的。」

慈航法師托著腮幫子,不住地點頭,原來董委員也看出了這次抓捕僧人的行動,其實有很精深的謀劃:「聽委員的吧,莫讓佛教成了眾矢之的。」

「那我們也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任人宰割吧?」

董委員倒是不慌不忙,六月炎天,他拿出了汗巾,抹著額頭說道:「現在還要請法師們想想,就是到了台北,要找哪些人來幫法師們洗清罪嫌。有沒有可以證明諸位清白的重要人物。」

慈航法師站起身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要律航法師把他的禪修日誌拿出來:「律航,你隨身都帶著你的禪修日誌吧?」

「是,師父。」律航法師從衣袖袍底下,撈出了他那本日誌。方才離寺的時候,特地請局長過目,局長當時也沒說話,把那日誌收了去。等到回警局,一個個在接受問話的時候,局長也趁了空檔,把那本日誌翻了個仔細徹底,確定上面寫的都是寺院事務跟修行筆記,還夾著一封從善導寺寄來的信,沒有任何與共匪謀通的跡象,才在審訊律航法師的時候,順道還給他的。

律航法師拿出了日誌的時候,那封善導寺來的信,就這麼掉了出來。

「啊!就找子老吧!」慈航法師一見到那封信掉了出來,便想到唯有人稱子老的李子寬居士,是這次救援行動中最重要的關鍵人物。

「善導寺嗎?」律航法師撿起了信封:「但我們怎麼去?」

「先寫一封信寄去,跟子老敘明我們的處境,他會有辦法的。」慈航法師挽起了袖子,邊說邊抖了抖領子口一胸的汗:「我所知道,善導寺跟十普寺,他們都在投入復興中國佛教會的事情,我們現在遇到的這個狀況,就是佛教會必須存在的理由。他們那邊為了說服台灣在地寺院加入中國佛教會,已經費了太多心力,台灣人看他們都是中國和尚,講國語,經懺儀軌又不太一樣,大多興趣缺缺,如果用我們當例子,說明團結的重要性,對中國佛教會的復興,會是一大幫助的。」

「好,那,你們先寫信,我幫你們要信紙信封,順便掛電話給俊生,讓他去聯絡子老。」董委員說:「如果子老肯幫忙,孫夫人一定也會幫忙,那諸位法師的安全,就絕對沒問題了。」

吃了這顆定心丸,十二位僧人在新竹警局大批警力的監視之下,安然無憂地離開警局,依照局長的分配,住進東本願寺。東本願寺的住持,讓出了一側偏殿,那偏殿供的本來應該是親鸞聖人,如今空出了一個龕位,還沒安奉佛像上去。

「本來今天可是佛學會大好的開幕日啊。」慈航法師說:「如今變成這樣,大概也是僧團戒律不嚴實,可以說是因果不空吧。明朝,我們還能不能這樣聚在寺裡,也是很難說的,大家就老實念佛,靜待天明吧。」

諸僧在一片寧靜的佛號聲中,渡過了最漫長的一夜。

 

三、善導寺

台北善導寺,本來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善導,出自淨土宗祖師,善導大師之名。傳統漢傳佛教將善導大師視為淨土宗第四代祖師,而日本淨土宗則是對善導大師倍極推崇,將之奉為二祖,與三祖法然上人,同祀於阿彌陀佛兩側。

法然上人的徒弟親鸞聖人,也認同師父的這種觀點,從佛教史的脈絡中,上下爬梳出七高僧,善導排行第五。

台北善導寺,曾是日本淨土宗的寺產,子老和孫立人將軍的夫人孫張清揚,戰後透過管道,跟產權持有人討價還價,子老出五百萬,孫夫人出一千萬,成功買下了善導寺。

也是這樣的時代背景、這樣的買賣,驗證了慈航法師說的「因果不空」。

戰後的善導寺,主要是比丘尼眾與帶髮「菜姑」的修行場所,「菜姑」是台灣傳統社會中,普遍存在於佛道教內的基層神職人員,大至城市,小到農村,處處可見到未剃髮、著海青、茹全素、懂經懺的「菜姑」。只要是跟民俗信仰上有關的事情,收驚祈福乃至送葬出殯,「菜姑」多少都略懂略懂,所以也經常出入於寺廟法會葬禮等空間場合,幫一般信徒解惑。

可是,有些「菜姑」會剃髮,導致她們看起來與比丘尼無異,或更有甚者,戰後還無暇顧及僧團戒律的頭幾年,「菜姑」自行升等封為比丘尼的,也頗有耳聞。漸漸地,除了出家人本身戒律不精嚴,與俗家混雜居處之外,踰越戒律的「菜姑」也讓出家人的形象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牽累。

李子寬和孫夫人剛到台北不久,知道善導寺這個地方,就專程去看了一回。不看還好,一看,就當場看到年紀長一點的「菜姑」使喚剛出家的沙彌尼,僭越了僧團的戒律體系。長期接觸以男性出家眾為主要成員的漢傳僧團,子老跟孫夫人看這台灣的「菜姑」文化,看得極度不適應,兩人面面相覷,難以理解台灣佛教何以發展成這個樣子。

繞著善導寺走了一圈,孫夫人還發現了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這寺院是佛門淨地,怎麼全讓這些老百姓給佔了去呢?子老,你看,還有人在這裡晾內衣,真是成何體統。」孫夫人那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打扮得跟她平常參加法會差不多樣子,耳鉤子一個也不著,脂粉未施,就是唇上點了一些彤色,光彩。

善導寺的後院,隨興搭了臨時的木條房,房門口掛了幾個牌,牌寫著林宅、王寓什麼的。現在很少看到木條房了,1949那陣,難民潮洶湧跨海而來,無處可住,起草蓋出了幾千幾萬間這樣的房子,以松木和鐵釘、鐵線圈,像釘籮筐箍桶一樣,把木條箍起來就算是一戶人家。

「孫夫人,我前幾天看了一下資料,這裡住的好像不是老百姓。」

「那是?」

「這裡目前掛在台北市政府名下,還有軍隊把士官安頓在這裡。」

孫夫人又走近了些,她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好膽在大雄寶殿前面的空地上,晾曬自己的汗衫白內衣。

孫夫人猛搖頭,看了看李子寬。李子寬便直說:「這樣吧,我來看看,能否把這片淨土,還給阿彌陀佛。」

「好,你來發落,我支持你。」

視察完善導寺,接孫夫人的車子也準時來了,上車前,孫夫人不忘拜託李子寬,要他為佛教站守崗位。

「我沒有什麼長處,也不是多麼派頭的官夫人,但如果要救佛教,變賣那僅有的一點嫁妝首飾,我也在所不辭。請子老一定不要跟我客氣。」

「哪裡的話,有夫人這承諾,佛教一定會穩定發展的。」

靠著孫夫人支持,李子寬積極地和善導寺的持有人,也就是住在寺中的一位尼師談了寺產的買賣問題。那位尼師言道,三千萬的善導寺,包含地上建物與寺地全境,雖然都被市政府徵用,但權狀還是在她手裡的。而李子寬聽這開價,想都沒想,一口氣就先砍了個半價。

「半價!太過分了,我們都是一點一滴買下的,半價真的難以接受。」就不提這位比丘尼的真實名姓了,查考一下善導寺的產權就會知道。又或許,早在慈航法師的匪諜事件爆發的同時,那筆交易內容也作了妥善的銷毀。

「師父,我們買善導寺,不是為了要自己利用,而是要將這裡做為中國佛教會的復興聚點。這也是為了佛教,為了利益眾生啊。」

「是,我懂,但那也不用這樣討價還價吧!三千萬,已經比我們當初從日本和尚那裡買來的成交價還便宜了!」尼師甚至還說:「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繼續讓市政府徵用,反正終有一天會還給我們。」

「是,師父說得是。但說實話,這終有一天,會是多久呢?師父你們無法讓市政府的家眷離開善導寺,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吧?」李子寬一語中的,戰後來台的國民黨政府,以徵用之名侵奪許多建築物,如今善導寺還能一息尚存,那也是因為尼師還健在,如果尼師有個什麼萬一,興許就會全寺被政府徵收:「師父可以保得住一時,保得了一世嗎?如果將來被收走了,拆成平地,師父也不會感到惋惜嗎?」

這都是老實話,但也是煽動話。終究還是讓尼師動搖了。

一開始,李子寬就表明來意,買寺只是手段,維護佛教才是重點。與太虛大師、章嘉活佛同為佛教會常務理事的李子寬,當然有本事可以把市政府的人請走,這一點無庸置疑。

「放心吧師父,我跟您買下善導寺之後,還是會讓師父們專心在寺裡修行,不會趕您們走的。」李子寬好說歹說,又是打包票,又是承諾一定會把善導寺與佛教發揚光大,那位尼師看他這樣篤定要買,又碰上自己解決不掉徵用所衍生的爭議問題,不得已也只好妥協,一千五百萬成交。成交後的餘錢,除了尼師自己留了一小部份,預備養老之外,其他多的就全都平均散還給當初募資向日本淨土宗買下善導寺的善信們。

從那之後,李子寬推動佛教事業,都是以善導寺為主要核心據點。

來自慈航法師的求救信,理所當然也送進了善導寺裡,安然送到李子寬的手上。收到信那天,已經是十二位僧人分別進入了台北和新竹看守所的第三天,丁俊生也好,董正之也罷,連律航法師都不被當一回事,警備總部的決斷,剛令如山,看守所三天,連番問話也是問了三天。事情毫無進展,但也沒有變得更糟,問話基本上都還算是有禮貌的,更沒聽說有什麼嚴厲指控或可怕的事實證據。眾僧漸漸都有了閉長關的打算,姑且聽任命運。

這十二位僧人當中,有一位來自江蘇的年輕學僧,是今日台灣佛門的龍象巨宿,遙想那日清晨,新竹警察局長親自指揮,把這十二位僧眾,硬是拆成兩組人馬,這一夜過去,本來說好全都要押上台北看守所,如今只有慈航法師跟無上住持被送往台北,律航法師則和其他年輕的學僧,包括這位江蘇學僧,全都留在新竹看守所。

但不知這位警察局長又有什麼打算,或許是大規模的人員押送對他們警力調度也是個負擔吧。眾僧聽聞要跟子老求救,又念佛一夜,自然就不畏懼這些變動紛擾。去北往南,都無罣礙,即使分處兩地,已經被關到第三天了,眾人還是延續著那夜的佛號連綿,心不顛倒。

這位江蘇學僧,始終都還記得他在獄中的種種,也就是這第三天,典獄長不在,卻不知道是誰的主意,居然將他們九位年輕學僧,一個個用麻繩綁手束腳,然後全綁成一隊,兩個不過是獄卒身分的人,拉著九個僧人嚷嚷說要去遊街。帶頭鼓動的人還嬉鬧著說,這律航法師年紀大,身份又高,不能這樣耍,會耍到丟官革職。換言之,耍年輕學僧,就顯得有理了的樣子,他們把僧人綁好,推到馬路上去現世,邊走還邊拍打僧人的腦門給老百姓看。

這當然是殺雞儆猴的手段,或藉此要逼出真正的匪諜,但在毫無證據的前提下妄為,推出一隊的光頭和尚走在人群中,遭受各種非議謾罵,極盡羞辱之能事,是非常聳動而罕見的事情。江蘇學僧記得,史書上講過三武一宗滅佛,這次法難差可比擬之!

有人見和尚們走過大街,拿出錄音機,播放著他們特別錄下的廣播聲音,說是中國共產黨派出了所謂的「五百羅漢」,五百位真假和尚,要利用傳教之便,洗腦台灣人民,讓台灣翻紅,變成赤色國家。放錄音機的那些人,一邊放,一邊跟著遊街的僧眾,指著他們叫喊,喊他們是叛徒、賣國賊、漢奸等等。

聽得江蘇學僧心驚肉跳,這樣謗僧衊法,不知會累積多少業障,不由得替這些愚痴眾生捏一把冷汗。這冷汗當然也是冷進了心扉,那天明明特別炎熱,卻是從腳底板竄上脊梁骨,不斷直打哆嗦。太陽底下走了大概有一小時吧,又苦又渴又累又餓,但已經有了閉長關的決心,也就把這當作是經行繞佛,一步一佛號地走,觀想步步蹈蓮花。所幸經過一間警局,裡面大概是有佛教徒的警員吧,他聽見喧鬧聲,走出警局,看見九個光頭像罪犯一樣遊街示眾,而隨隊的就只有兩個看守所的獄卒,沒帶任何防身武器,根本無法保護犯人安全,便揚聲大喝:「誰叫你們把這些和尚帶來的,趕快帶回去!」

這一喝,算是解了眾僧的苦難。

眾僧在新竹街頭受難的那個正午,求救信已然來到李子寬桌案上,斌宗法師也趕來台北善導寺。

斌宗法師本來在新竹法源寺修行,事發第一天,丁俊生就有稍微提醒他,要他這陣子在新竹低調一點。有情資顯示,匪諜把新竹視為首要攻略的城市,因為這裡上可以攻台北,下可以擾台中,本身又是老城區,資訊與人流都相當豐富。

「五百羅漢」的事情甚囂塵上,斌宗法師本來還不以為意,結果才過兩天,清晨大早地,董正之委員就趕到法源寺找他,倉皇地告訴他新竹看守所如今住了律航法師和九位學僧的事情,希望他能想想辦法。

「你是立委,你都沒辦法,我一個和尚能有什麼辦法?」

「既然人上台北,當然就是聯絡台北的人去搭救;但新竹這邊也留了人,那就得要我們來想辦法。」

「那現在該怎麼辦?有聯絡子老了嗎?還有大醒法師,他們應該都有辦法吧?」斌宗法師說著像是給自己寫備忘錄一樣,說著說著,就想到新竹看守所的外觀,斌宗法師去過很多次啊,他「嘶」了一長聲,這才想起他認識裡頭的典獄長:「啊,去找賴遠輝啊。看我被這事情嚇得,都忘記還有個大功德主就在新竹看守所裡面當典獄長,這位賴遠輝是我們法源寺的功德主,如果他可以就他的權限內,從寬給點幫忙,絕對好過我們在這裡乾著急。」

「那就麻煩法師聯絡一下新竹看守所的賴典獄長,請他務必要保護這裡頭的法師,別讓他們受傷了。」董委員說:「我待會就上台北去找丁委員跟子老,台北那邊我先去打點打點,如果法師你新竹這裡沒問題了,也上來台北吧。慈航法師這裡,肯定問題要嚴重些。不然也不用專程送上台北去了。」

「好。委員你先去,我安頓好就來。」

也是這樣,在新竹忙了兩天,典獄長賴遠輝向斌宗法師打包票,絕對讓這些法師僧人,蹲看守所比在閉關房還舒服,每天專人遞茶送水,除了不自由些,但也絕對不會問些有的沒的。

賴遠輝甚至還說了,他不知道警察局長多大,但到了看守所,那得遵照看守所的規矩。看守所的頂頭也是警備總部,並不隸屬於警察局,跟警察局算是平起平坐的,除非警備總部有更新的指令下達,否則看守所的規定就是規定。斌宗法師聽到這,才敢放心離開新竹。

只是萬萬沒想到小獄卒趁著賴典獄長沒值班的日子,惡整這些僧眾。而僧人們回到看守所,隻字不提,典獄長也沒關注到這件事情。那是到了很後來,等僧人都被釋放了,典獄長跟斌宗法師才聽說,有過遊街這件事情。

遊街那天,正是《懲治叛亂條例》公告施行的日子,基於法律不溯及既往的原則,6月18日被抓捕的僧眾們,得以免於被這疊床架屋的惡法綑綁,撿回一條命。俗稱「二條一」的《懲治叛亂條例》,在這之後奪去了數以千計、萬計的性命。九位僧人上街丟臉,但保住了腦袋瓜子,也不曉得算不算是某種重報輕受,迴小向大。

李子寬命人泡了壺茶,在會客室接待斌宗法師,聽完斌宗法師描述的新竹看守所之後便說:「他們的信我看了,大概情況我也曉得。只是,我不懂為何會纏上這樣的麻煩?說一句不太妥當的,假使我是個外人,我也會誤以為,難道靈隱寺真的有什麼內情嗎?」

斌宗法師嘆了口氣:「唉,希望不會太壞。要不然,子老你向國師討救兵吧。」

這樣一層一層的救援,不知道得救到什麼時候。況且,這還只是一個新竹,難以想像如果其他地方也發生同樣的事情,那不知道教內會亂成什麼樣子:「與其我們跟這個腦袋不清楚的總部司令胡攪蠻纏,倒不如跟國師告狀,國師現在就在委員長身邊,國師的一句話,那是高過我們幾十幾百倍的,要是他能說點什麼,影響一下委員長的決策,我們還落個輕鬆。」

「是頗有道理的。」李子寬看了看鐘,時間尚早:「這樣吧,法師待會跟我一起去台北看守所一趟,我請導師大醒法師修書一封,向國師求援。」

「好。我這裡等。」

這也不過十分鐘左右吧,去方丈拜見大醒法師的李子寬,卻是一臉頹喪地回到會客室來。

「怎麼了?」

「大醒法師不願寫這封求援信。」

「怎麼,大醒法師還惦念著他跟慈航法師的細故嗎?」教內盛傳,大醒法師比慈航法師晚些渡台,慈航法師接待大醒法師的時候,大醒法師卻說了些不太中聽的話,兩人有了誤會,自那接待會後一別,再知道對方的信息,全都是靠書信和口語,毫無對坐見面的機會。

「不,導師是擔心善導寺被捲入風波,賠上中國佛教會的前途。」

「這,現下連中國還有沒有佛教都成問題了,善導寺獨善其身,會強過現在嗎?」斌宗法師頗為不解,一副要進去找大醒法師把話說清楚的態勢,撩了僧袍邁開步子就要往裡走:「我認識的大醒法師,不像是這樣的人!」

李子寬攔住了斌宗法師,言道:「法師,別,導師真的是擔心我們這邊籌備處的根基還沒穩固,就被弄倒下去了。」

雖然把斌宗法師勸住了,但李子寬沒說出口的,其實還是大醒法師真正的回應。適才進了方丈,開口提及靈隱寺跟慈航法師的事情,那大醒法師一聽說是慈航法師被誣陷,冤獄纏身,氣得破口大罵。只不過罵的不是警備總部,罵的是慈航法師:「到處放大砲,亂說話,罪有應得!」

罵完冷哼一聲,說是不用救,救了也沒救!

這些話,單獨講給李子寬聽可以,或是孫夫人也大概聽得懂大醒法師真正的意思;但若是給旁人聽去了,肯定要說這佛教惡鬥太嚴重,居然眼睜睜看同門遭受法難,袖手旁觀就算了,還風言風語落井下石,完全沒有出家人的風骨。也就是這樣,李子寬當然更不能在這個時間點上,讓斌宗法師跟大醒法師碰面,兩人一對,大醒法師要還是這麼大開大闔地說,那還得了!

「那好吧,我們先去看看慈航法師,再來想要怎麼跟國師講這件事情。」

看守所之行當然沒有什麼太大的斬獲,唯獨這向國師求救的信,多了慈航法師的手筆。面會的十分鐘裡,慈航法師、李子寬、斌宗法師三人,最後決定兵分四路,並且以營救新竹看守所的年輕學僧為優先。

「不管如何,那些學僧是看我的名氣也好,看我的學養也罷,總之他們來,我就有義務保全他們的平安。」慈航法師雖然被關了三天,但念佛不輟,底氣似乎比平常還足:「大醒法師算是我的師父,他不出手救我,我不怨他,倒是可以請大同法師幫忙,他輩分小一點,但他跟十普寺的白聖長老很投緣,請白聖長老來協助,我想是個不錯的辦法。」

慈航法師邊說,李子寬就給記錄下來。

「然後是律航法師,早點把他放出來,先讓他出來,他才可以有餘力去救那些年輕的學僧。」

「好。這個我請丁委員跟董委員出面,讓他們找人擔保律航法師。」李子寬走筆至半,想到另一樁事情:「對了,當初法師你們的入台證,是誰換發給你們的?或許去找到這些人,讓他們再次出面擔保,可以更有說服力啊。」

「零零星星吧,工商政界都有人願意幫忙。像我曉得,新竹看守所裡,有一位江蘇來的年輕學僧,叫星雲的,他的入台證就是警民協會吳鴻麟給幫忙換的。大多都是本省人幫忙,因為本省人聽說是和尚來,其實都頗歡喜的啊。」

出身鹿港的斌宗法師,當時就委託許多商號來替渡台僧人做擔保:「嗯,那些商號就我來找吧,找齊了,把大家給保出來。」

三條路都已排佈妥當,李子寬便提起孫夫人當初答應的事情。

「按你這麼說,孫將軍的夫人也願意出面的話,那不就是你跟孫夫人直接地去找陳誠把話說清楚了嗎?」慈航法師說:「以你這國大代表的層級,配上將軍夫人,再加個律航的防空司令,我想,那陳誠就是膽大包天,也不可能把你們三個都視為無物的。」

「好,就照這個計畫進行吧!我回頭先給國師寫信去。」

告別了慈航法師和無上住持,斌宗法師和李子寬分頭辦事。斌宗法師搭了那天的晚班車回新竹,這列車還沒過桃園,律航法師就因為他的俗家身分,提早獲釋了。

律航法師回到靈隱寺,才幾天不見,心然法師雖然早就甦醒,可以自己打理飲食起居,但少了師兄弟們的陪伴,顯得衰弱不少。

「還好吧?」

「佛祖還捨不得我呢!師兄弟們呢?」

「還沒回來。」律航法師臉色一凜:「我還得救他們。」

事情發展都按著那天在台北看守所安排的一樣順利。

大同法師一接獲子老的消息,二話不說,親自到十普寺請白聖長老出面。白聖長老當然曉得這是佛教的大事情,姑且不談他對慈航或李子寬這些人的看法,為佛教與眾生,他理應去拜訪陳誠一趟。白聖費了一個下午,跟陳誠解釋,這些小沙彌也好,年輕學僧也罷,之所以沒有身分證明,宛如散居遊民般地過日子,實在是因為和尚深居簡出,對這種事情的敏感度本就不足,逃難來台,有很多人連袈裟經本都帶得不趁手,更何況是身分證入台證這些文書證明。和尚們來台灣,那是投奔自由,不是為了做特務工作的。

第一個人這樣跟陳誠曉以大義,還不算有多少成效。也就像算準了時間一樣,隔不到兩天,李子寬陪同孫夫人,還帶了同為佛教徒的特務廖化平,也到陳誠的公館詳談這次的事件。

有了白聖長老的說明,陳誠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台階。

「我也是按照公告過的法令在執行,我並非特別針對什麼信仰的人士。」陳誠頗有耐心地跟這些佛教徒們懇談,大概也是聽說了慈航法師真的不可能跟共產黨有什麼瓜葛:「這樣吧,你們能否擔保,保障這些和尚不做共產黨?可以的話,我當然願意讓步。」

「他們本來就不是共產黨啊。」

「嗯,再來,關於遊民身分的問題也必須解決。」看樣子共諜的疑慮應該是已經解決了,陳誠並不打算繼續用這麼名目來審訊包括慈航法師在內的十三位靈隱寺的僧人。就當那些海報照片都是栽贓嫁禍吧。

「遊民是要解決,但拘禁僧人,應有證據,不能一體視為無業遊民。」李子寬說道:「僧人的生活本來就跟一般百姓不太一樣,僧人就是他們的職業,怎可算是無業呢!」

「我這也是依法處理。」遊民這點陳誠倒是還不想輕易讓步,這其實也可以想見,自古以來,偽作沙門,在社會掀起各種動亂的例子,比比皆是。如果有人假借僧團名義,但其實只是剃了頭的遊民滋事,這樣可就亂了警備總部連日下達並且嚴格執行的命令。

廖化平看兩方對這點有歧見,倒是提出了一個平衡的方法:「那就這樣吧,像申請入台證一樣,請正規商號,而且是兩家商號,資本額在五十萬的,讓他們出面保釋一位僧人。這樣應該可以減少遊民的弊端和疑慮吧?」

「這。」陳誠雖不同意這樣草率地決定,但如果繼續把僧人關著,也沒有好處。這些身份顯赫的佛教徒屢屢來懇談,日子一久,也是禁不住煩的:「給我幾天的時間,想一想吧。」

同時,國師的信也到抵警備總部。這位隨軍壓陣在成都的國師,不是別人,就是清代四大活佛之一的章嘉呼圖克圖,與哲布尊丹巴同為蒙古佛教的雙擘。一般人但知藏地的達賴與班禪,往往忽略了蒙古的兩位大活佛。

國師在信中提到,他與被囚的幾位法師,從交情上講,有的是舊識,有的是師伯侄的關係;從佛法來說,都是有德有才的善知識;從國家來看,都是愛國護教的種子。盤查詢問可以,囚禁審訊似乎就太過了。

不出十天,陳誠終於退讓了,採納了廖化平的建議,只要能找到兩個商號擔保,就能釋放一位僧人。而斌宗法師和孫夫人早就找齊了這些功德主,陳誠的命令一出,所有僧人當天就都得到釋放。

從6月19日起算,歷經二十三日,雖然沒有嚴刑拷打之磨難,但虛佈在黑牢後的大手,催動著逼命的咒詛,給這些年輕的學僧帶來莫大的壓力,伴其一生都難以解脫。

李子寬便勸這些學僧,不但要加入中國佛教會,最好也加入中國國民黨,宣示自己的決心,不要讓人有機可趁。於是,包括那位江蘇的學僧星雲在內,所有入過黑牢的僧人都加入了中國國民黨,開啟了以黨領教、訓教的時代。

這樣的佛教,算是保全住了嗎?或者,佛教只是變形為黨的宣傳工具?

提出這些疑慮的人,不是別人,這人再次掀起了佛教界內的軒然大波,也幾乎演變為教難,李子寬居士重挑大樑,四處為他說盡好話;慈航法師為了他再渡紅塵,險些為人所利用;白聖長老正式展露出他的手腕,讓十普寺與善導寺的派系之爭浮上檯面。

這人,就是戰後台灣最重要的僧人,通透三藏的佛學家,印順導師。

 

參考資料:

《戰後台灣漢傳佛教史》,江燦騰主編。

《慈航大師紀念集—慈航大師示寂四十週年暨百齡誕辰紀念》,慈航大師紀念集編印處。

《傳燈──星雲大師傳》,符芝瑛 著。

〈新竹靈隱寺與無上法師〉,闞正宗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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